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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志

 
 

上帝打盹了  

2008-02-28 23:04:42|  分类: 人间烟火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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几天前就定好要去看南方,那个得肺癌的同学。昨天抓紧时间处理完手头的事儿,下午如约到了汉口,和L君同往协和医院。

 

L君说,她的情况不乐观,正月十五没过完就因呼吸衰竭住了院。在没见到她以前,我无法想象她的状况,特别是精神状况。虽然L君一再说她很坚强,但我仍将信将疑。心里演练了无数遍要对她说的话,终被自己一一否决——廉价的安慰怎么都有点站着说话不腰疼。

 

南方是我在武大学心理学时的同学,瘦瘦小小,书卷气十足,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年轻,是报纸情感专栏的编辑。因为各自忙碌,尤其是她,为了帮助那些痴男怨女,几乎没有下班和休息日的概念,所以结业后就没有什么来往。在报纸上能看到她的工作状况,比如她的工作手记编辑成书了,心里暗暗为她高兴。

 

进了病房,看到南方正坐在靠椅上打化疗药物,左胁下插着引流管,红色的胸腔积液顺着软管滴滴答答流进一个塑料袋,这已经是第三天了。因为癌症和化疗,她变得浮肿,和印象中的人判若两人,只有那细软的语音和微笑的眼睛,让我确定这的确是南方。她起身和我们打招呼,断断续续地讲着病情,我坐在一边,感到很难过。面对她的微笑,我不能有丝毫的流露,我不能让一个病人因我而伤感。

 

病床上放着两本杂志,一本《小说月报》,一本《知音》。病床摇起来半边,她每天就斜靠在床上休息,不能躺平,否则就无法呼吸。细细地聊着,间或一阵压抑着的咳嗽。她一边咳一边用手护着左胸,疼痛让她无法顺利对付那一口痰。看她咳嗽,我的心都揪起来缩成一团。我没有上前拍扶她的后背,也许是不知道用多大的力,也许是顾忌她的“社交气泡”——毕竟不是很熟识的人,距离太近会让她感觉不舒服。犹豫间,护工上前帮助了她。

 

咳喘稍定,她问我:“看了艳照门吗?我们聊聊吧。”针对陈冠希和阿娇的道歉,她说:“从心理学角度讲,社会对男人和女人的态度是不同的。显然公众对男性更为宽容,而女性永远是多重受害者……他们对自己的粉丝应该道歉,但没必要对其他人道歉。”不说话的时候,她笑眯眯地听我和L君的谈话。L君盛赞她是个才情四溢的散文作家,可惜我无缘拜读她的作品。当年一起读书的时候,我还沉溺在琐碎的生活和枯燥的公文里,没有认真写过自己想写的文章,所以从没有和她交流过心理学以外的内容。又谈到一些有影响力的媒体、评论员和专栏作家,她夸我:“你的阅读很有质量和效率,能把握中国最尖端的部分。”惭愧!我浪费了很多很多的时间……

 

我们谈到了车。南方的老公抖落她学驾照的糗事,她满脸的害羞。想到原来还说起过买车的事情,我是多么希望她能拿上驾照,开上我们公司出的车啊!她关心着L君,直言不讳地关心着。她关心着她的同事,关心着她的报纸,关心着中国媒体,关心着很多健康人不愿意关心的事儿……她说:“生病后还有很强烈的幸福感。”看到她病了,我不由也产生一种幸福感:健康真好!可我的幸福感是那样的残忍,它居然要建立在别人的苦难上!

 

谈到疾病,她的眼里闪过一丝不屈的无奈:“命运向我递出了手铐,我只有乖乖伸出双手。”上帝偶尔会打盹,什么天妒英才、天妒红颜,都是局外人的感慨。在厄运面前,有人选择抗争,有人选择顺从。南方在拼尽全力抗争,我也许会接受并顺从天意——顺从,也难说不是对命运的嘲讽。要知道在中国与这样的疾病抗争,自己和家人将承受难以想象的多重折磨和压力。那么,就顺从吧。贝多芬能扼住命运的咽喉,我可能只有被命运扼住咽喉。唯一能做的,是在能吃能睡能跑能跳能听能看能思考的时候,最大限度地证明“活着”并“活过”,等到大限来临,也许可以轻蔑一点,体面一点地谢幕。

 

身体很容易被摧毁,但一个人的精神可以不倒。南方让我见证了这一点。我不知道她还有多少时间,但我知道,她直到这一刻都没有放弃。她在用顽强的生命力,向恶疾宣战,也在用微弱的生命火光,照亮家人和朋友的心。L君说要送她一本关于生命的书,我觉得其实不必了,南方自己就在诠释这样一本生命的书。

 

夜色慢慢弥散,我看着窗外的夕阳渐渐沉堕,那夕阳带着种种不舍告退。陪我们说了许久话,南方显然很倦,该告辞了。我拉着她的手,看着她的眼睛笑,把一卷东西握在她的掌心:“好好休息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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